[转载搬运] 《天汉风云（1-119）》 作者:xrffduanhu1 [连载中 第119章·分步骑山野两望，扰契丹二度疑兵][附件下载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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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·分步骑山野两望，扰契丹二度疑兵(中流砥柱篇，战争章)

　　过了正午，刮了数日的风雪渐渐收歇。
　　泰山南麓的阴云被北风吹开几道裂口，冬日天光漏下来，晃得人眼皮发酸。
　　汶口以北的官道与河滩间，契丹皮室军的大纛迎风招展。数千契丹铁骑自清晨起便披甲按辔，在阵中待命。战马皆上了嚼子，四蹄在冻土上刨出白痕；背风的矮丘后，大批骑兵按刀立在马旁，呼出的热气在铁面甲上结了一层薄霜。
　　待日头偏西，军阵里的骑将与士卒心头不免犯起了嘀咕。
　　风雪既停，视野开阔了许多，按脚程算，早该露头的大批汉军，此刻却连半个人影也未瞧见。
　　泰山与徂徕山夹峙而成的这道走廊西口，并非只有契丹一部。依托汶口周遭险要筑起的数座营垒中，还驻扎着投附胡虏的各路齐鲁伪军，算上负责外围巡查封堵的杂部，聚在此处的兵马恐怕有五万之众。各营寨墙旗号相连，彼此相距不过三五里，哨骑小队更是顺着汶水两岸往东撒出了三十余里。布下这等联营，便是要叫孙廷萧部无论自这几十里宽的两山间隔的哪一处向西突围，都会立时撞上哨骑，继而引来耶律休哥的骑兵主力迎头截击，最后被步兵全军包围，届时孙廷萧全军不过万余人——这是汴州方面在孙廷萧进攻东平期间侦知过的——对上五万步骑是没希望的，况且汉军硬冲不下，其余几面女真鲜卑建州包括重整旗鼓的吴三桂也都可以到达战场了。
　　帅台上，耶律休哥迎风立在高处往东眺望。
　　昨夜二更时分，探马便送回了军情：孙廷萧部并未在徂徕山前停留，而是掉转兵锋沿汶水河滩西进，连拔了伪汉军三处沿河据点。耶律休哥算得明白，昨日黄昏汉军既已拔点就食，按孙廷萧素来果决的行军路数，今早无论如何也该抵近汶口当面了。
　　皮室军连人带马自六百里外的汴州冒雪赶来，马力早已疲敝。耶律休哥昨夜按兵不动，任由沿河三处伪汉军据点被拔，为的便是让麾下精骑喂饱精料、烤火歇足一夜，好在今日这片开阔河滩上，以逸待劳冲垮奔袭了一宿的汉军步骑。
　　依着联军将帅事先议定的方略，孙廷萧只要往西走，便是自投罗网。
　　汉军既已西进至此，先前在莱芜谷口盯住汉军的建州部努尔哈赤断不会任其脱身，按脚程算，此时理应尾随压到汉军身后；原在徂徕山南麓把守要隘的鲜卑慕容恪，一旦探知汉军未入沂蒙山而是顺汶水西行，也会即刻拔营北上，与建州兵马合流。这两路哪怕一前一后赶到，也足以在汶水河套间截断孙廷萧的退路。
　　泰山北麓的完颜娄室，更是早已率合扎猛安重骑赶至界首关，堵住了汉军翻山北上济南的通道。
　　按理说，这本是十拿九稳的局面。
　　耶律休哥抬手搭在腰间刀柄上，顺着冰封的汶水上游望去。远处薄雾笼罩的山川平野间空荡无声，除了刮过河滩的北风，听不到半点大军行进的动静。
　　风雪雾气散尽，茫茫大地露出了真容。
　　向南望去，徂徕山黑沉沉的崖壁横亘天际；转头向北，整座泰山主峰拔地而起，覆雪的峰顶直没入阴云之中。华北平原本是平川相连，向东却又这样一座大岳突起，着实是高峻雄浑。
　　耶律休哥心想难怪南朝将泰岳奉作天下之尊，传言多位帝王登顶祭天。在这望不到边际的平原上，行军士卒渺如蝼蚁，唯独这座大山顶在云天之间，确有镇压四方之势。
　　一骑斥候踏着碎冰疾驰而至，打断了他的思量。
　　「将军，探明了！」斥候翻身下马，单膝跪地急禀，「汉军主力未奔汶口来！方才前哨游骑在汶水北岸撞见汉军前锋，他们折向正北往泰山方向去了！」
　　「向北？」
　　耶律休哥眉头一皱，目光沉了下来。
　　这步棋着实反常。
　　孙廷萧先前在莱芜谷口察觉建州大营的意图，趁着风雪连夜转移，说明这位南朝统帅早已嗅出四面合围的凶险。既已看破困局，他今日若想求生，唯一的出路便是趁着汶口当面的皮室军远来初歇，迎头向正西撞上来。真要那般打，无非是他耶律休哥与孙廷萧在开阔河滩上排开阵势，硬碰硬见个高低，看看究竟是皮室军的铁骑厉害，还是他孙廷萧麾下的兵卒更能拼命。
　　可折向正北，他又图什么？
　　泰山南麓山势陡峭，万人大队绝难攀越；汉军若想翻山北去，只有顺着泰山西麓的长清道直插界首关，出了那道山峡隘口方能通往济南。
　　孙廷萧难道以为联军会把界首关这等咽喉留给他？抑或以为完颜娄室那等老于行阵的女真宿将，会漏掉这处关隘？当然孙廷萧应该还不知道那边是完颜娄室在，耶律休哥可以肯定。
　　退一步说，纵使界首关无人把守，万人大军钻进狭窄的山道沟壑，队列必被拉成长蛇，后尾尽数暴露在外。一旦大队进了山峡，遭到衔尾追击，仍然十分被动。
　　耶律休哥望着泰山西麓的山影，心中虽有疑虑，但眼前战机却容不得耽搁。
　　不管孙廷萧打的什么算盘，眼下的局面，总比在汶口正面硬拼省力得多。
　　汉军既然主动往完颜娄室的关口撞，这围歼之局便更好收口——皮室军只消咬在后头，仗着骑兵机动力沿途袭扰截杀，根本无需强冲其本阵。单靠天寒地冻与接连不断的袭扰，不等这一万汉军走到界首关下，整支队伍便要垮在半途。
　　「传令！」
　　耶律休哥抽刀出鞘，高声下令：
　　「各部据守汶口各处营垒，深沟高栅，严防汉军虚晃一枪杀回！」
　　他拨转马头，接着吩咐：「皮室军随我即刻拔营！顺着汉军踪迹向北追击，只管尾随袭扰。」
　　军令传下，他又点出身侧两名探马：「你二人各备双马，即刻沿汶水向东南急行，去寻西进包抄的建州努尔哈赤与鲜卑慕容恪，将汉军北入泰山的消息报与他们，催两部加快脚程，向泰山南麓靠拢！」
　　马蹄声响起，三千契丹皮室军出了汶口营盘，迎着冬日寒光，直扑北面泰山脚下。
　　雪原平川之上，三千皮室军踏碎冻土，马蹄声连绵不断。耶律休哥并未催动全军放马急驰，而是将马速压在只比步卒疾行略快一两筹的步调上。
　　这位老于战阵的契丹名将算得清楚：汉军步骑混杂，又带着粮秣辎重，在雪后的荒野上赶路，队列必然拉得很长。三千皮室军皆是一人双马的精骑，只消维持这等不紧不慢的压迫之势，趁对方进山之前贴在汉军后尾，走不多远便能逼乱其阵脚。待将汉军赶进泰山西麓狭窄的隘道，完颜娄室的合扎猛安军迎面压下，皮室军再自后掩杀，两头夹击，根本无需等东面的建州与鲜卑赶到，战局便可落定。
　　四个月前，耶律大石随使团自汴州返回上京，在萧太后与一众宗室贵人面前剖析中原局势。那位素来持重自矜的宗室后辈，言谈间对孙廷萧的手段颇为推重，引得萧太后在帘后连连追问其人底细。耶律休哥当时坐在席间未曾插话，心里却存了较量之意——他纵横北疆，自问骑兵野战罕逢敌手，倒真想在阵前称一称这位南朝统帅有几斤几两。
　　只是战局的变化，比预想来得更快。
　　皮室军沿河滩北上走出不足二十里，地势渐趋平缓。刚翻过前方一道低矮的土岗，一片开阔雪原迎面展开。
　　号角声忽自对面雪地边缘响起。
　　隔着一里开外的雪野，一支汉军骑兵已勒马结阵，横在正前方的官道土梁上。
　　平原辽阔，日头照在积雪上白晃晃地刺眼。隔着一里远近，寒气与雪光交错，任凭目力再好也辨不清对面将领的面目甲胄；两边统帅此刻谁也未料到，开拔还不到半个时辰，双方主将便已迎头撞上。
　　耶律休哥一提缰绳，身后三千皮室军齐齐勒马止步，阵中响起一片战马打响鼻的声音。
　　他举目越过雪野，望向对面迎风招展的玄色大旗。
　　旗面上那个赤红的「孙」字格外醒目。
　　耶律休哥眉头微皱。汉军折向泰山，按常理中军主力早该由步卒掩护着加紧入山，后方纵使留骑兵断后，也不过百十骑游弋。可眼下横在雪梁上的汉军马队足有一千余骑，队列严整，人马立在寒风中纹丝不动。
　　细看那些战马的骨架与鞍具，多是先前缴获自女真、建州的杂色马，骑士身上的甲也新旧混杂，论衣甲器械的精良齐整，远不及皮室军清一色的人马重甲。
　　兵力不及我一半，甲胄亦不如己方坚厚，不退入山道据险，反倒在平川大道上列阵相迎。
　　耶律休哥心中不由生疑：这支汉军莫非真要凭这点人马，在旷野平川上同三千契丹铁骑硬拼一场？
　　一千对三千，甲胄兵刃皆不如人，在这一马平川的雪野上硬碰硬，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　　既然汉军把难得的骑兵送上门来断后，耶律休哥便打算先顺手吃掉这股人马，再去泰山脚下追杀行进迟缓的步卒大队。
　　他手中刀凌空往下一挥。
　　号角声由低沉转为急促，三千皮室军立时分进：中军五百重骑控缰缓行、压住阵脚，两千余骑则自左右两翼散开，踏碎冻雪，大范围迂回包抄，要将那一千汉骑兜在当中。
　　谁知口袋尚未收口，对面的汉军竟连一个照面都不打。
　　土梁上那面赤红「孙」字大旗往下一卷，为首那名提长枪的高大将领连半句阵前叫阵的话都没留，拨转马头，领着一千余骑掉头就走。
　　马蹄翻飞，雪沫扬起。方才还列阵严整的汉军骑队，转眼便顺着官道向西面平川疾驰而去。
　　耶律休哥勒马立在半坡上，拽着缰绳的手顿了顿。蓄起的一股劲头扑了空，心里不由觉得荒唐。
　　这算什么打法？
　　大旗立得端正，阵脚扎得齐整，待契丹两翼刚一展开，连一箭都未放便掉头跑了个干净？
　　「休理会这股游骑！」
　　耶律休哥很快回过神来，喝止了两翼包抄的前哨：「步卒才是主力！这队骑兵是想把咱们引去平川兜圈子，莫上他的当。全军收拢阵型，调头向北，直扑泰山山口！」
　　号令传下，皮室军调度娴熟，前锋勒马，后队改作前队，数千铁骑兜出一道弧线，重新将兵锋指向北面泰山的进山要道。
　　可契丹大队向北刚走出不足半里，后方斥候便敲响了警锣。
　　耶律休哥回头望去，只见方才西逃的那支汉军骑兵竟又折返了回来，不紧不慢地吊在皮室军后方两里外的雪野上，压着马速，一路尾随契丹大队。
　　耶律休哥沉下脸，挥刀分出五百轻骑反身驱赶。
　　那五百骑兵刚一掉头催马，对面的汉军连弯弓搭箭的架势都不摆，再度拨马后撤，始终卡在两百步外的射程边缘，任凭契丹游骑如何催逼，就是咬不住后尾。
　　等契丹骑兵追得马力稍缓、勒缰回阵，汉军便又贴了上来。契丹走，汉军便跟；契丹停，汉军也驻马观望；契丹一掉头冲锋，汉军便哄笑着拨马退开。
　　开阔的雪原上，三千久经战阵的契丹精骑，竟被这一千汉军前后来回拉扯，战马空跑得口鼻喷白，骑士们憋了一肚子闷火，场面说不出的古怪。
　　在雪地上这般来回拉扯了四五遭，北面那道原本隐约可见的汉军步兵黑线，早已被林木遮断，瞧不见了。
　　日头越发偏西，斜照在积雪上，白光晃眼。耶律休哥勒马立住，看着两旁大队人马口鼻喷出的白汽，面色越发阴沉。
　　照这脚程算，再耽搁两个时辰，汉军大队步卒便要悉数进入泰山西麓的山峡隘道了。
　　骑兵之利全在平川驰骋。一旦敌军钻进两侧峭壁夹峙的窄道，三千铁骑便施展不开正面，原先盘算的分进合击、侧翼穿插皆无从谈起，届时只能拿精锐骑兵去硬撞窄道正面的密排长枪与强弩。用战马血肉去填汉人的步阵硬弩，乃是兵家大忌，绝非耶律休哥预想的打法。
　　「莫再管后头这股游骑！」
　　耶律休哥将长刃马刀往前一挥，沉声喝令：「中军改双纵列，前锋放开马步，直扑山口！后队留五百控弦士断后，敌骑若再纠缠，只管放箭压制，不必回头结阵！」
　　既然拉扯不下，索性仗着皮室军的脚力强行北推，哪怕后队挨上几记冷箭，也要在汉军步卒尽数入山前截断其后尾。
　　契丹号角再起，大队骑兵重新向北开拔。
　　谁知耶律休哥刚将中军调成纵列，身后那支一直游弋退避的汉军骑兵，骤然变了阵势。
　　低沉的牛角号混着几声短促的皮鼓，自契丹后卫百步外的雪地上响起。那一千余骑汉军非但未退，反倒迅速收拢成一道三角锋矢阵，战马四蹄翻飞、踏碎坚冰，径直撞向契丹后卫的侧肋。
　　这一击来得又快又狠。
　　「迎敌！放箭！」断后的契丹骑将来不及兜转马头，仓促高喊。
　　双方骑阵擦身掠过，只交错了一个照面。
　　阵间并无缠斗，汉军锋矢最前端，一名披玄甲的高大武将纵马疾冲，手中长枪连挑两名契丹骑兵，顺势横扫，铁枪杆借着马力砸断了第三名皮室军亲卫的颈骨。整支汉骑贴着契丹后卫侧翼撕开一道口子，随即借着冲势掠过，在雪原上兜出一道弧线，重又脱离接触。
　　变阵、突击、破敌、脱离，一气呵成，毫无滞涩。
　　勒马立在半坡上的耶律休哥看得分明，心头一凛。
　　这绝非临时拼凑出来掩护步卒逃命的断后杂兵。
　　方才那记突袭，恰卡在契丹大队改换纵列、后卫奉命「只射不战」而戒备松动的关口。若非统兵的是他耶律休哥，若非皮室军素有章法，换作寻常将领在此，后卫阵脚必乱，紧接着便会被这千余汉骑顺势冲垮中军。
　　能将战机拿捏得如此老辣、又将一支杂色马队练得这般精悍的，对面冲在最前头的那员汉将，定是孙廷萧本人无疑。
　　耶律休哥一提缰绳，战马人立长嘶。先前那点焦躁与轻视尽数收起，神情变得郑重起来。
　　契丹立足辽东、毗邻燕蓟，与安禄山的幽州节度边军交手整整二十年。耶律休哥深知安史叛军的底细：那支由幽燕汉儿、同罗降骑、五胡募兵编成的「曳落河」，野战冲阵极其凶悍，史思明、安守忠亦是久历战阵的宿将。
　　可就在这短短一年间，安禄山败亡河北，史思明被擒杀，连曳落河铁骑也被眼前这人打服收编。
　　「好手段。」
　　耶律休哥一天中不知第几次改变了行军计划，高声传令：「全军止步！不必再追步卒！两翼收拢，呈左右环抱之势！」
　　他望向远处雪野中重新整队的「孙」字帅旗，心中主意已定。既然南朝统帅并未藏在步阵中入山逃命，而是亲率精骑撞到了自己马前，便无需再管那些步卒了。
　　只要在此处缠住并吃掉孙廷萧本部，泰山脚下这场合围，便算拿下了头功。
　　丈八点钢枪横在鞍前，披玄甲的战将策马游弋在阵列正中，领头的确是孙廷萧本人。
　　这支勉强凑起的一千二百余骑，底细如何，孙廷萧比谁都清楚。论战力与韧劲，他们远不及自己在河北经营数年、百战余生的骁骑军；论实战经验，军中近半数骑士从未正面迎战过北方胡族重骑。
　　他们能组起成建制的马队，全靠睢阳之战缴获了两千余匹女真良马与大批骑兵具装，此后孙廷萧便从各路义军、睢阳守备营及江淮残部中挑出通晓弓马的精壮汉子，在这短短一月间加紧整训。
　　人少，反倒容易捏合在一处。
　　况且这千余骑兵的骨干底子并不弱。军中既有杨大眼这等猛将任副手，又聚着在芒砀山立下功劳，微山湖义军里挑出来的几名好手「双刀将」、「大枪」、「老虎头」等锐士，皆分作各队前锋。有这些敢打敢拼的悍卒冲阵，有杨大眼压阵策应，再加上孙廷萧这位惯常使用骑兵的统帅亲自领兵，千余骑兵在平原上进退转折，倒也调度得如臂使指。
　　这批骑兵最大的依仗，更在一个「轻」字。
　　战马皆不披铁铠，只挂一层皮甲护垫。这装束延续了芒砀山破女真重骑的路数——深雪冻土之上，马步本就吃力，全副披挂铁锁甲的皮室军固然正面冲力凶猛，可一旦在雪野上来回追逐，马蹄深陷雪泥，转折回旋间便跟不上这支轻装汉骑。
　　旷野上北风呼啸。
　　耶律休哥勒缰立在阵后，冷眼打量对面的动静。那名穿玄铁札甲的汉军主帅，冲阵时一马当先，一旦撕开缺口脱离接触，又亲自横枪断在全军末尾，数次带着几名亲卫返身开弓，射翻了契丹几名抢在最前头的追兵。
　　耶律休哥心中暗暗称许。一军主帅能身先士卒至此，进退间章法不乱，确是难得的对手。若在塞外草场上拉开阵势堂堂正正厮杀一场，定是一番痛快恶战。
　　只是眼下大局在身，容不得讲这等意气。
　　双方在雪原上又交错了两个短促回合。兵刃相击声中，汉骑仗着马轻步快，始终不与契丹主力久缠，一触即走，兜转便射。
　　耶律休哥心里明白，今日怕是没法撇开这支骑兵去追北面的汉军步阵了。
　　他也动过分兵的念头。可转念一算，手头三千皮室军若分出千余人北上追击步卒，留在此处的兵力便难以对孙廷萧形成包夹之势，万一放跑了汉军主帅，未免得不偿失；若是分兵太少，万一汉军步阵设下陷阱以多打少，派去的人马反倒要吃亏。
　　未时刚过，午后日影西斜，将两军人马的影子长长投在雪地上。
　　又一轮交错冲杀，两队人马擦肩而过。战马交汇的工夫，双方主将相隔不过三十步，透过马蹄扬起的碎雪，耶律休哥已能看清对面那员汉将沉静的面容。
　　战马嘶鸣声中，孙廷萧手腕一翻，收枪带缰，领着马队向侧后斜斜撤出。千余汉骑再度脱离契丹两翼的钳形，向东逃遁无影。
　　少时，汉军已经在背风处重新整队。人尚好，战马需要休息补充，骑士们趁这喘息空当伸手探入鞍侧粮袋，抓出一把把炒豆塞进马嘴里，各自仍盯着百步外的敌阵警戒。
　　雪原那头，契丹的号角声并未停歇。
　　认准了孙廷萧本人的耶律休哥已彻底放下北追步卒的念头，三千铁骑不再缓步压迫，改呈雁形展开，踏着积雪顺河滩官道压了过来。
　　杨大眼从队列前头一路奔回后队。他甲叶上溅着血沫，铁盔歪在一侧，刚赶到孙廷萧马旁，瞧见主帅左肩，脸色顿变。
　　「大帅！」
　　杨大眼嗓门都变了调，破口骂道：「日他娘的，契丹狗贼放的冷箭！」
　　孙廷萧单手控缰，右手正握在左肩吞口下方。那里插着半截箭，箭身后段想是方才被孙廷萧骑着马时就手折断扔掉，以防影响自己活动。听见杨大眼叫嚷，他五指发力一拔，将那枚三棱透甲箭簇从肩甲缝隙里拽了出来。
　　箭头带出几点血珠，落在披风上，很快冻成暗红冰粒。
　　杨大眼急得探身要去撕袍角包扎：「大帅，您这伤……」
　　孙廷萧随手将带血的断箭扔进雪里，拿枪杆敲了敲杨大眼的臂甲，笑道：「慌什么。契丹人的角弓是硬，不过这箭只穿透了外层铁叶，卡在里头熟牛皮衬甲上，破了皮而已。我孙某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回了，能要我命的箭，世上怕是还没打出来。」
　　杨大眼凑近细看，才松了口气，抬袖抹去额头混着雪水的汗珠。
　　「大帅无事便好，方才真吓死俺了。」杨大眼回头望见契丹大阵越压越近，忙催道，「契丹大队咬上来了，大帅，咱们快撤罢！现在这会儿全速撤，他们追不上。」
　　「撤？那可不行。」
　　孙廷萧摇头一笑，长枪横指身后压来的皮室军大纛：「跑得太快，契丹人追不上，掉头再去寻咱们步阵的晦气，先前一番工夫便全白费了；跑得太慢，叫这三千铁骑在平川上合了围，咱们这千把弟兄也得交代在这儿。照旧按方才的路数，仍然不紧不慢吊着他们走！」
　　说罢，孙廷萧不再耽搁，一抖缰绳，拨转青鬃马头。
　　长枪斜指，帅旗随之调向——
　　听着身后皮室军仿佛近在咫尺的号角与马蹄声，杨大眼伏在鞍桥上，迎面北风一吹，脑子里不由想起今早军议的情形。
　　那会儿天刚蒙蒙亮，全军还在汶水北岸的背风土坎下整备。几拨探马顶风冒雪赶回营中，带回了确凿军情：汶口以东数十里旷野已被数万伪军与杂部连营堵住，另有数千契丹精锐军以逸待劳，他们截断了西进的所有去路。
　　昨日黄昏议定派黄巢分兵东向诱敌时，大帅立在雪坡上权衡良久，拍在黄巢肩甲上的手都迟迟不忍收回。
　　可今早探清契丹主力的布置后，孙廷萧下令却没有半点犹疑。
　　「步骑即刻分兵。」孙廷萧将手里半截枯枝折断扔进雪里，「步卒由宋江、李自成、张献忠三位统制领着，长史居中调度，军司马邓艾辅佐，顺官道全速折向正北入泰山。军司马杨大眼随我率一千二百骑，就地列阵，等待契丹人出营。」
　　军令一出，帐前围坐的诸将皆吃了一惊。
　　「大帅，这如何使得！」张献忠当场站起身来，「昨日要派人去诱敌，您还踌躇半晌，生怕折了弟兄；今日轮到自己带人留在平川断后，倒连眼都不眨一下！咱们步阵一动，契丹狗立时便会扑上来。拿一千骑在平川上对三千骑，这跟往胡狗嘴里送有甚区别？」
　　宋江与李自成也双双变色，上前争着要接这断后的差事。
　　孙廷萧抬手止住众人：「都不必争。局势摆在眼前，咱们若是迎头硬撞敌营，纵使能啃下一层皮，也必被后头赶来敌人合围。眼下破局，唯有虚实并用。」
　　他扫过帐前诸将，把话挑明：「留骑兵在此，不只是断后，更是全军脱困的关窍。我亲自带这一千骑，进退分寸才拿捏得住，也才能叫契丹人把机动力最好的骑兵投入到我这里。他们不追着我军的步兵，步兵就能从容进山，我的下一招才真正能施展开来。」
　　数十里外的泰山南麓脚下，七千余名汉军步卒踏着乱石枯草，正井然有序地向山峡入口推进。
　　宋江领着梁山旧部在前开道，李自成带人走在队列侧翼，鹿清彤策马随在中心辎重车队，张献忠则扛着大刀在队尾催促后队跟紧。
　　随着大军抵近山口，整座泰山迎面耸立。覆雪的崖壁陡峭险峻，在云缝漏下的天光里泛着白光。
　　望着眼前的巍峨大岳，埋头疾行的老卒与各营统制官心里，仍记着今早分兵前孙廷萧在阵前的交代——
　　「莫说什么泰山是咱们汉军的绝路！」
　　当时孙廷萧长枪顿地，声音传遍全阵：「这是中原至圣的大岳，历代先王在此封禅祭天，绝非咱们的葬身之地！汶口一带自古便是先民繁衍生息的故土，今日便是咱们转危为安的活路！」
　　「诸位弟兄记住了，咱们不仅要突出去，先前定下的方略也不改——仍要向西翻山过关，咱们照旧直插淄川，在齐鲁腹地扎下根基！眼下先要在此处搅乱敌军部署，把四面合围的口袋扯散！」
　　「你们进山不是逃命，我带骑兵留在外头也并非寻常断后。直到今日建州兵马都未追上来，足见徂徕山那头，黄巢统制的两千弟兄已经奏效，把努尔哈赤的注意力引偏了。咱们这一遭步骑分兵，是第二次疑兵之计！就是要牵着四路胡虏的鼻子走，叫他们来回奔忙、首尾难顾，最后统统落在咱们背后！」
　　队伍之中，李自成收回望向山巅的目光，紧了紧腰间皮带，朝身侧步卒小旗喝道：「脚下都放快些！大帅在平川上替咱们牵着契丹铁骑，谁也别掉了队！进了山口，各营依令收拢队列，按定计向前穿插！」
　　步阵入山后的任务上，孙廷萧在今早分兵时已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　　进山之后，不必理会后方平川上的动静，大队只管顺着泰山西麓的长清道向北，摆出抢渡界首关、直趋济南的架势。只是界首关这等险隘断无空置之理，北面多半已有敌军抢先把守。孙廷萧再三叮嘱：万不可强攻界首关硬撞，只要闯出长清道最狭窄难过的区域，逼近界首之后，就又有更分散的岔道可走，届时多设疑兵造势，教各路胡虏以为「汉军主力已被堵在泰山峡道内进退不得」，我军却可以从岔道折进山中，从小道迂回。
　　如此周旋至正月初二，大军再借山势掩护悄然出山南返。到正月初三清晨，与南面脱身的骑兵在分兵处重新会合，全军合兵一处，直扑防备空虚的汶口。
　　方略算得严密，可真正踏上泰山南麓的乱石山道，诸将心里却各自犯起了难。
　　往日孙廷萧在中军大纛下一站，军令简短分明，局势再险，众人只管依令冲杀便是，天塌下来也有大帅顶着。如今孙廷萧亲率骑兵在外牵制强敌，这七千余名步卒的进退行止，究竟该由谁来拍板？
　　山路崎岖，遇着岔道往哪条沟里走？斥候撞见敌情该如何处置？初二出山，若是早了半个时辰或迟了片刻，迎头撞上回防的敌骑，这干系谁担得起？
　　宋江长于调和人情，可遇上这等关乎全军存亡的决断，向来顾虑颇多；李自成沉稳敏锐，却自知是微山湖新附的反王出身，若越过旁人发号施令，难免惹人猜忌；张献忠性烈如火，冲锋陷阵不含糊，真要叫他居中统筹，只怕两句话不合便要同别的营头吵起来。这可是各部合起来的七千条性命，一步踏错便是全军覆没，谁也不敢贸然挑这副担子。
　　走着走着，三位统制官不约而同放慢马步，凑到了鹿清彤与中军仪仗近旁。
　　鹿清彤身侧，跟着孙廷萧特意留下的司马邓艾。
　　荒野兵站收拢的那几名基层军官里，周处随玉澍南下江淮，杨大眼跟着孙廷萧领骑兵在外，唯有邓艾留在了步阵中参赞军务。这名中年军官平日说话虽有些结巴，行事却沉稳踏实，熟稔军制、营防与山川地形。眼下大队前行，每过一道山梁、穿一处石滩，邓艾便努力捋顺口条，向鹿清彤道出几句地形利弊与扎营要点；鹿清彤听罢，再转头与宋江、李自成、张献忠商议，三位统制官点头认可，各营军令这才一道道传下去。
　　面上号令有条不紊，坐在马背上的鹿清彤，后背却一直绷着。
　　心里最没底、担子压得最重的，正是她自己。
　　她是女子恩科出身的状元，平日执掌的是文书、钱粮与书吏调度。纵使先前在邺城时有过与城池共存亡的决断，跟着孙廷萧在军旅风雪里也历练了一年，可说到底，她并未独立统兵打过仗。
　　算粮草账目她分毫不差，安置流民分田她也办得妥帖，可眼下是四面合围的战阵，真要把她架在主帅的位置上临阵决断，实在勉为其难。
　　耳畔尽是七千步卒鞋踩冻雪的沙沙声，两旁是乱石耸立、冰棱倒挂的深山，前头不知何时便会撞上把关的女真精兵，后头更不知孙廷萧在平川上交战如何。
　　鹿清彤双手握着马缰，手指冻得发木，越过层层山梁不住往南面望去。山风吹乱兜帽边缘的发丝，她心里多么希望，那个平日爱说浑话、遇事却总能撑住局面的男人，这会儿能忽然一下就飞回自己的身边。
　　天色黑透时，山道两旁的乱石崖壁连成两道高耸的黑影。
　　七千步卒踩着冻硬的积雪，一路行至戌时前后，邓艾才在一处向阳内凹的避风石坳前勒住了骡子。山洼里地势平整，两面有石壁挡风，各营老卒得了令，麻利地靠着山根卸下长枪与圆牌，连营栅也不立，直接按哨队百十人挤在一处避寒取暖。伙夫在背风的岩洞口支起行军铁锅，砸冰化水。
　　石洼深处搭起一顶挡风的青布帐子，里头点着一盏小油灯。
　　鹿清彤坐在垫了干草的石头上，捧着一只缺口粗陶碗，一边查看军需统计，估算伤病情况，一边小口喝着热菜汤。几口热汤落肚，白日里一直悬着的心才渐渐定了下来。